【乔西】倒淌河

  


倒淌河

 

 

*乔西

*写给橙弓 (请一个橙不要和我断绝关系) 

*意识流的片段灭文法

*乔瑟夫的老年生活

 



  

  六十岁零一百几十个月之后,始终不承认自己老了的乔瑟夫乔斯达跨入了老年生活。他的太太,则十分明智地从不对此类话题表达意见。

 

   他从自己的办公室搬出来——就在他家的三楼上,因此没花多少力气;通知公司的十六个董事他不干了,也没有收到任何挽留——毕竟他们都知道乔瑟夫少说还能再干十年,但从十年前他就已经在找一千零一个借口来逃避干活了。乔瑟夫从他家三楼搬到二楼带阳台和盆栽的客厅里,原以为自己会对有且仅有早茶、午茶、晨报和饭后散步的老年生活感到厌倦而早去投胎,但他没有。

 

  他像其他平凡的老人家一样,在上了年纪之后重拾了多年前照看孩子的爱好。

 

  这都要感谢他可爱的贺莉,他永远的掌上明珠,多少影响了他不是特别可爱的外孙的基因,带给了他一个更可爱的曾孙女。徐伦甚至比多莉帕顿那首歌*里的姑娘更加可爱,当初为她选这个名字的乔瑟夫也始料未及。她的眼睛和头发比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天使更像油画,中国皇帝的夜莺*也没有她的声音好听;如果她在,丝吉Q的花园里一直是阳春三月;某次承太郎又不知道跑到哪去忙东忙西的时候,乔瑟夫跟徐伦解释爸爸是去保护别人了,但还没等他讲出“就由曾爷爷来保护你”,徐伦就告诉他长大了以后会来保护爸爸。感动地默念着不愧是我家的女孩子之余,乔瑟夫决心这辈子也不把这件事告诉承太郎。

 

  在照料徐伦这方面,他有着后天优势。一个能绘声绘色讲故事,在关键时刻还能让手指咯吱作响的老爷爷,往往是比一年到头板着脸(尽管脸年轻又英俊,小孩子可不管这些)的海洋科学博士受欢迎的。

 

  可不管你有多乐观,衰老总在每个人耽于现状的时候趁虚而入,无可阻挡,无可挽回,乔瑟夫只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这样被击中的。那是一个不凉也不热的下午,时间不早也不晚,他坐在花园的草地上,一边给徐伦念童话,一边在背后偷摘丝吉Q的花给孩子编个花冠。他干到一半才发现,他的手不如当年灵活,脑子也有些锈住了,他记不起那故事的结尾了:距离上一次跟另一个穿着白洋装的小姑娘讲它,已经过了整整六十年。

 

  ——在遥远水域的另一端有一个相反的世界,那儿没有腿的人跑得比飞马还快,瘦骨嶙峋的毛驴帮教皇搬家,驮着他的所有财宝和宫殿。不满周岁的婴儿一手推着磨坊的风车磨面,另一只手伸到狮子耳边拔它的毛。国王每餐前要给二十四个穷人洗脚,主教受两只小老鼠的册封,一道比蜜还甜的河水从深谷流到高山上。*

 

  然后呢?徐伦问他。乔瑟夫握着他即将大功告成的的铃兰花冠,努力地歪过头想看一眼放在不远处的童话书。

 

  ——然后,战士们去了那个极乐的世界,在与敌人的战斗中活了下来,他顿了一顿,要编一个和事实不符的,然后白头如新,不复相见。

 

  战士?徐伦问他,是上次给我讲的故事里的吗?

 

  是的,你的记性可真好。乔瑟夫迅速把蓝紫色的花冠戴在她的小脑袋上。我们现在去给亲爱的老太婆捣乱吧!她正在泡一些不好喝的花草茶!

 

  徐伦笑着,接受了他的建议,但是她像露珠那样在初秋的浅草上跳了几下又回过头来。

 

  曾爷爷,为什么他们不再相见了呢?

 

  

 

 *

 

  为什么呢?乔瑟夫带着这个问题走过了很多很多景色。

 

  他先去了新大陆——经过了维多利亚时期的颓唐和战争时期的膨胀,美利坚方方面面都与他在欧洲的故乡一样了——除了语言*。这儿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比如绿得比谁都新,实际却又比任何山脉都老的阿巴拉契亚;或者明媚而且慵懒,随时准备着漂走成为美洲的马达加斯加的佛罗里达半岛;还有月亮,科学家们在60年代,忍耐着比任何一个时代都可怕的音乐,送了三个人去征服一块既小又寒冷的星际石头。

 

  等到终于在纽约安顿下来,乔瑟夫又不怎么坦然地回大西洋另一侧观光。LISALISA和丝吉Q也去了,但她们的主要目标还是把那边的时尚界买得此起彼伏。

 

  他去了意大利,去了上次来时还没被刨出来的庞贝城。那不勒斯风景很美,连她街头的扒手都很意大利,若不是行程安排得太短,他也想深入了解一下一直很感兴趣的黑手党;他在西西里岛喝椰子酒喝得醉醺醺的,站在窗前望着一去数里、两边有棕榈树的白沙滩,跟人打赌要横渡美丽耀眼的墨西拿海峡。对方连声称赞他意大利语说得好,他说那归因于教他意大利语的人英语讲得很可笑。

 

  乔瑟夫也去了LISALISA的小岛,原主人把她送给当地的慈善组织了。他在原先的城堡钟楼顶站了很久,等待着触景生情。当年岛上风格独特的建筑和园艺已经被和平与爱的时代风潮磨得面目全非,极难辨认,因此他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他错了,那些陌生的友好的脸打断他的回忆拯救了他,直到离岛他都不敢稍微闭上眼睛。

 

  看过很多风景,乔瑟夫仍旧矢志不渝地热爱着人群。甚至任何一个人都会恨地咬牙切齿的高峰期的纽约,他也独树一帜地喜爱。原因并不复杂:那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刚换了工作地点的他乘七号线经过大中央车站。清晨很冷,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倦意,他矗在门边,漫无目的地往外看去;在离他不远的楼梯口,金发的、年轻的西撒齐贝林穿着灰色短风衣,围着黑白条纹的围巾,手里捏着一杯咖啡,同样不太清醒的目光正越过汹涌人潮与他相汇。他发出了一声文明社会里不太常见的巨响,看到西撒微笑着认出了老了七年的自己,呼出一缕白汽;此刻列车缓缓地动起来,乔瑟夫徒劳地推挤着巨大沙丁鱼罐头里的其他鱼干,想要多看一眼;等他到了曼哈顿区的时候,他发觉街上所有年轻人似乎都拿着那样一杯咖啡。但乔瑟夫毫不怀疑他看到的确实是西撒,因为自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同样的一个人。

 

  

 

 *

 

  

  可能真的有重见故人的魔法,或者故人也在偷偷地保护我们。但是西撒不信这一套,一九三九年的时候他就告诉JOJO了。

 

  乔瑟夫同他提起自己英年早逝的祖父,史比特瓦根爷爷在他小时候干完某些使人提心吊胆的事情之后,总会低声地感谢一下乔纳森的在天之灵。听完他絮叨的西撒隔着波纹踩了一下脚下的水面,催他在夕阳落山前赶回城堡里去。乔瑟夫抹抹脸,悄悄地抄起一捧海水,用波纹汇聚成圆球丢向前面的后脑勺,玫红色的瑰丽海上落日同金黄色的气急败坏的齐贝林相映成趣。

 

  今天乔瑟夫三次在耐力的练习中输给他,因此缠着他在训练结束后再比一次——乔瑟夫累得像刚长了绒毛的小鸭子一样,一摇三晃地死死跟在他后面,把他烦透了。

 

  他想让JOJO赢一次,想让他早点儿吃了晚饭,想让他明天专心练习别的东西。他身子一歪,故意从倒立的尖顶上掉了下去。他应该安然无恙地摔进下面的水里,去换准备好的衣服。但是乔瑟夫根本不能接受,他跳过来拉住了西撒,上腹部撞到一边大理石雕塑的尖角上了。

 

那天夜里乔瑟夫见过西撒三次。

 

第一次是他醒来时,躺在医疗室的床上和坐在一边照看他的西撒就刚刚发生的事毫无价值地吵了一架,对方没说两句就夺门而出。他想,正义多半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毕竟胃部受伤的他在打葡萄糖,而西撒在结结实实地饿肚子。

 

  第二次是他半夜准备出去解手的时候,发现丝吉Q为了防止他乱动,把他的整个手都用胶布固定在输液架的扶手上了。他磨磨蹭蹭地拖着那玩意打开房门,却看到西撒正蹲在外面抽烟。走廊里漆黑一片,他的脸在一点儿红色之后忽明忽暗的。

 

  我没走是要防止你做什么蠢事。西撒低头看了看乔瑟夫连着吊瓶的那只手,因为开门的时候动作太大,针头跑偏,他的手背已经高高地肿起来了。

 

  第三次是他在睡梦中因为右手麻掉了而不太情愿地醒来。几个小时前负气在屋外冻得嘴唇发青的西撒此时正在他身边熟睡。病床太小,他一直抱着JOJO,像芝士拥抱千层面,像白雪拥抱耶诞节;乔瑟夫的左手已经从输液架上拆下来了,但他并不想惊扰对方。他数着天花板上的小裂缝,想着几小时前西撒同他讲过的事,等待着再次沉入梦乡。

 

  在消灭了柱之男之后,组建一个大家庭之前,还想去意大利之外的地方走走。你之前坐过热气球吗?

 

  

 

  *

 

  空条承太郎的情绪是很难判断的,或许能改善这一点的只有让他长出条尾巴来。还好作为直系血亲的乔瑟夫能通过他压帽檐的动作稍微感受到。

 

  一般社会人具有的焦虑不安,空条博士也有,他的很多同事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每年春天同他一起去给朋友扫墓的乔瑟夫深有体会。承太郎在开罗独自面对命运的时候判断精确,动作利落,思维敏捷;然而在谒见几块青石板之前却会有些手足无措的恍惚。

 

  他想的太多了。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献完花之后该怎样做,花一个下午怀念过去和假想对方还在人间究竟哪一种更好。

 

  乔瑟夫出言安慰,你来看望你的朋友,这件事没有理由,也不需要任何意义。就像书中说的,有些东西无色无味,你却一直想尝尝。它明明没有颜色,你却千里迢迢,花很多钱,只为了看一眼它在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样子。承太郎坐在他身边,手托着腮,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的风景,头也不回地小声说了一句真是够了。

 

  他在自己比承太郎多出来的行程中重新想了一下那段话,发现他自己可能并不是那样想的。他去瑞士的圣莫里兹是想知道今年他会在那里想到什么。

 

  当时的废弃酒店已经消失了,一片略有起伏的雪原温柔地覆盖着年轻波纹战士全部的可朽之物。乔瑟夫把手杖留在车里,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寻找对方的坟墓。他戴着的毛线帽子上积了些雪,在他弯腰献花的时候簌簌落下;有一些掉在了他的老花镜上,仿佛在他和西撒之间画了一条线。

    雪原尽头,已经不怎么耀眼的太阳沉进了地平线,火红的霞光将他包围,就好像点燃了一张旧相片。

  这里是生,他闭上眼睛想,这里是死,究竟哪一种更好,只有神知道。*

 

  

 

  *

 

  古希腊那个叫苏格拉底的老头子太自负了,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居然会以为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马上就能知道了!乔瑟夫在护士给他接呼吸机和心肺监测仪的时候这样想着。他转过头,看着握住他的手的徐伦。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生承太郎的气,并且没有机会原谅他:徐伦同他吵架之后,离家出走来纽约看望曾祖父母,恰好遇到乔瑟夫几个月来特别严重的一次中风发作。她已经长大了,但她还是很好。她坚强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以免影响病人的心态。

 

  乔瑟夫想告诉她很多事情,但他已经不能流畅地讲话了。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状况:倘使人活得够久,这种事总得来的。他要再抱抱徐伦,他刚刚想起来,几年前那次他将她放到承太郎的车里后,就再也没有将她抱起来过。

 

  在他因为衰弱而昏迷的一段时间里,丝吉Q坐在床前陪了他很久,以至于他朦朦胧胧醒来时,像往常一样问着老太婆现在几点了。

 

  但他没有找到他太太。房间和外头的走廊静悄悄的,倒是他身边摆着的很多张合照像电影一样动了起来:他的亲人们笑着,伸手去揽站在他们身边得自己。乔瑟夫突然恢复了,他揪掉身上多余的线和管子,摘下氧气罩,往此时特别明亮的窗口边走去。

 

  可别告诉我天堂之类的事情是真的,我已经很久没去教堂了。乔瑟夫撑着窗框翻出了病房,寻找着屋外加百列或者别西卜的踪影。令他有点儿失望(但还是很满意)的是,窗外还是只有原本那张掉漆的公园专用长椅,上面坐着一位年轻人,穿着标准的探望者的衣服,手里抱着一株半米高的向日葵,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嘿,乔瑟夫着实挪了好一阵才坐到他身边。那儿有尘的味道,有风的味道,有花园里本来的洋甘菊的味道,以及有初春的冬青叶的味道。四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早上七点零三分,你是不是因为太想我去看我了。

 

  他的老伙计西撒齐贝林无言以对,虽然这不是乔瑟夫的自作多情,可这样的开场白糟透了。他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花,准备送给JOJO,发现其中有一朵因为路途太远时间太长而有些干枯。

 

  我以前会用波纹让花重新开放的,西撒歪着头看着乔瑟夫。要是我还有着一点儿就好了,估计你已经是忘干净啦。他伸出手,好玩地扯了扯乔瑟夫脸颊上有点儿松的皮肤。

  

 

  JOJO像当年一样笑了起来,你要说:这样子和你去周游世界可有些麻烦。他拉过西撒的手,轻轻盖在自己的脸上。

 

  我留了最后一招,小西撒。

 

  

 

  *

 

  “你现在在日本吗?”承太郎接到电话时是本地时间凌晨三点半。越洋电话里有很多杂音,但并不妨碍他辨明脚步声在走廊回响,他女儿在哭,丝吉Q的嗓子有点儿哑。

 

  “我很好,今天不算太冷。徐伦昨天跑到我这儿来啦。”

 

  她提到的女孩正伏在床边安静地啜泣,也许承太郎能听到她眼泪流出来的声音。她看着曾祖母平静地打着电话,那一头的父亲也立即猜到发生了什么,似乎谁都不需要讲出来。

 

  但丝吉Q还是踱到她身边,轻轻阖上了床上那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少年漂亮的绿眼睛。


        


        徐伦想,他或许是回到了河的源头。

  

 

 fin.

 

  

 

  备注:

 

  * 徐伦的名字来自多莉帕顿的歌曲“Jolene”,后面关于眼睛、头发和声音的描写也是由歌词引申而来。

(Your beauty is beyond compare / With flaming locks of auburn hair /With ivory skin and eyes of emerald green / Your smile is like a breath ofspring / Your voice is soft like summer rain / And I cannot compete with you,Jolene) 

 

  *安徒生的《夜莺》里那位皇帝是中国人

 

  *这段童话的原型是《极乐世界里故事》,经一个老二(其实是我)模糊改造了一下。

 

  *关于美国人英语的这个老段子来自奥斯卡王尔德

 

  *苏格拉底在被执行死刑前说的:我将要死,你们将活下来,究竟哪一种更好,只有神知道。

 

  
































 

  





















inspiration by (喂):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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